
彭中先參加了川軍的陸軍第144師,還一度與中共新4軍並肩投入蘇北游擊區的對日作戰。直到後來川軍與共軍鬧翻,不願意介入國共摩擦的他開了小差,卻在回到湖南老家時被99軍拉了壯丁,顯見「土木系」的組成部份其實也相當複雜。
為了紀念抗戰勝利75周年,筆者在彰化榮民服務處許中威大哥幫助下展開對彰化地區抗戰老兵的口述歷史專訪,並完成了對大村鄉「土木系」老兵鄭保太的專訪。而筆者在鄭保太爺爺口述訪談文的尾聲,也提及現年99歲的他並不是唯一現居彰化的「土木系」老兵,甚至不是唯一參加過對日作戰的「土木系」老兵。
在距離大村鄉不遠的彰化市區,就還有一位高齡101歲,曾追隨陸軍第99軍第99師參加第二次與第三次長沙會戰,後來又加入第18軍投入徐蚌會戰的彭中爺爺。同樣是在介紹鄭保太爺爺的文章中,我曾提及「土木系」之所以叫「土木系」的原因,來自於18的漢字「十八」看起來就是「土」字加「木」字的綜合體,所以「土木系」的核心就是陸軍第18軍。
可是筆者同樣也提到,第18軍並不總是以第11師、第14師、第18師或者第119師等核心單位為主力。許多來自其他單位,素質並沒有那麼好的步兵師也會基於對日抗戰的需要,臨時或者永久的納入第18軍的編制下,如鄭保太服務過的暫編第34師,就是屬於「土木系」中的雜牌軍。同時陳誠在中央政府裡的龐大影響力,也讓廣義上的「土木系」部隊範圍遠超過了陸軍第18軍。
直到對日抗戰爆發前,陳誠所能掌握到的「土木系」部隊就包括第六軍、第18軍、第54軍、第66軍、第79軍、第86軍、第87軍、第94軍、第99軍與暫編第2軍。他們大多數是以第18軍和第54軍為基礎,不斷擴編而分離出來的作戰隊伍,在中央軍嫡系部隊中佔有相當高的比例。相較於胡宗南、湯恩伯的部隊,「土木系」也是中央軍嫡系部隊中對日作戰最為積極的。
有趣的是,鄭保太爺爺是非志願從軍的第18軍雜牌老兵,直到國共內戰爆發後才被扶正成為「土木系」的嫡系戰士,投入登步島與大二膽保衛戰。彭中則是先參加了川軍的陸軍第144師,還一度與中共新四軍並肩投入蘇北游擊區的對日作戰。直到後來川軍與共軍鬧翻,不願意介入國共摩擦的他開了小差,卻在回到湖南老家時被99軍拉了壯丁,顯見「土木系」的組成部份其實也相當複雜。

隨川軍保衛國都
彭中1920年農曆3月24日出生,是湖南省邵陽縣人,如今已經高齡100歲,外加有嚴重的重聽和口音,我們有賴定居在他隔壁的陸籍配偶幫忙才完成了這次訪談。此外彭中的記憶退化的遠比鄭保太伯伯嚴重,所以無法如後者般詳細描繪出自己過去在哪幾支部隊,或者哪些長官麾下服務。只知道他來自於一個貧窮的佃農家庭,在家裡面排行老四而已。
身為貧苦的農民,他坦言1949年以前的中國並沒有大陸許多「民國派」想想的那麼美好,佃農替地主耕種100斤的農作物,必須要交出70斤。對於大多數的佃農子弟而言,從軍報國是擺脫貧困生活的唯一希望,所以彭中的大哥很早就從軍去了,而且再也沒有回到過老家。1937年,即將屆滿17歲的彭中參加了由郭勛祺擔任師長的川軍第23軍第144師,在第432團第3營擔任傳令兵。第144師在12月11日抵達南京,投入中華民國首都的保衛戰。
然而日軍的火力實在是過於猛烈,不是川軍這類地方部隊所能夠抵擋的,所以144師將士雖然作戰英勇,還是遭遇到慘重損失。就連師長郭勛祺將軍,也在戰鬥中負傷,所以彭中他們無法完成阻止日軍攻佔南京的任務。在太湖遭到日軍第6師團擊敗後,第144師撤退到安徽省青陽縣,並與145師、新編第7師混合編成陸軍第50軍,由第23集團軍司令郭勛祺將軍兼任軍長。
郭勛祺將軍立場親共,曾多次與陳毅領導的新四軍一支隊並肩對日軍發起游擊戰,然而此舉卻違反了第三戰區司令長官顧祝同將軍反共優先的政策。所以在1941年1月的新四軍事件爆發前,顧祝同在蔣中正支持下撤掉了郭勛祺的軍長職務。繼任的范子英軍長遵從了顧祝同將軍的反共政策,向抗拒中央命令的新四軍發起攻擊,讓彭中老先生毫無選擇的成為了與中共對抗的「頑軍」。
身為佃農子弟的彭中,本來應該是中共解放的對象,卻因為長官的反共政策成為新四軍的獵殺目標。彭中指出中共擅長打偷襲戰,通常會以優勢兵力從兩邊包圍第50軍小部隊,試圖把他們吃掉。第50軍唯一能做的,是設法衝出新四軍的包圍圈,再繞回去打他們。他表示新四軍之所以能打的原因,來自於陳毅對紀律的嚴格要求,每次出去打仗如果有士兵掉隊,就一定會發生槍斃人的情況。

外號「熊貓將軍」的郭勛祺將軍,是力主國共合作的川軍將領,在他擔任軍長的時候,川軍第50軍與新四軍建立了緊密的夥伴關係
進入「土木系」的雜牌軍
對中國人打中國人毫無興趣的彭中,也不想參加毫無人身自由的新四軍,於是他開小差離開了第50軍,偷偷爬上開往湖南的火車準備回家。不料他剛抵達湖南不久,就又被抓到了陸軍第99軍第99師繼續作戰,而第99師又是從第18軍第52師和第五軍第59師各派一部編組而成,所以此刻的彭中已經正式成為「土木系」的一份子,他的師長高魁元就是陳誠的手下愛將。
比起第50軍,第99軍稱得上是抗日戰場上真正的主力部隊,彭中曾隨著這支部隊參加過第二次與第三次長沙會戰,曾親眼目睹國軍健兒在一場戰役中擊斃百餘名日軍。他認為國軍能夠在湖南戰勝日軍的一個關鍵原因,來自於第99師是湖南在地部隊,日軍卻要大老遠從漢口或者南京殺過來,後勤方面的準備十分不足,很容易就被國軍截斷。
第99師在1942年春天奉命開往第三戰區,抵擋日軍發起的浙贛會戰。彭中不想離開湖南老家,於是又開小差離開第99師,結果這次又給第73軍拉去當了壯丁。幸運的是,陸軍第73軍為「中央化」的湖南部隊,比第99師還要更加本土,屬於薛岳將軍領導下的第九戰區直屬部隊。彭中老先生雖還是要當兵,卻至少不需要離開老家了。
彭中表示他在第73軍的時候,每天能吃上兩餐就不錯了,士兵平均就發300發子彈,情況完全沒法與第99軍比。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使用,繳獲自日軍的三八式步槍比他的身高都還要高,可見當時中國士兵普遍有營養不良的問題。當日本無條件投降的消息被證實後,人在興化的彭中立即跟著第73軍開赴衡陽解除日軍武裝。
一件讓老先生永生難忘的事情,發生在日本投降後的衡陽,有天他與弟兄們抓到了一個跑路中的日本軍需官,手裡抱著一箱裝滿黃金的盒子。其中一位來自貴州的同袍貪圖軍需官的財物,居然撿起石頭將其腦子當場砸爛,然後抱著那箱黃金逃走了。顯見當年的中國軍隊素質,真的只能用參差不齊來形容,讓彭中都因為害怕家人把自己當流氓看待,遲遲不敢回到近在咫尺的老家。
雖然此刻日本已經投降,無顏回故鄉見親人的彭中只好繼續以軍為家,繼續跟著國軍投入與共產黨的內戰。筆者無法確定,彭中離開第73軍的原因是否與他捲入日本軍需官謀殺案有關,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當徐蚌會戰在1948年11月爆發時,他人已經進入第20兵團司令胡璉將軍手下的陸軍第18軍服務,再度回歸「土木系」大家庭。

高魁元將軍畢業自黃埔軍校第4期,是地位足以與胡璉平起平坐的「土木系將領」
追隨中華民國政府來台灣
對於徐蚌會戰到底是怎麼打的,彭中老爺子具體已經忘記,不過他還記得自己部隊當年慘遭共軍包圍,必須要靠空軍空投糧食彈藥才能取得補給的險惡環境。共軍機槍射出來的子彈,多次的從彭中頭上飛過,戰爭的痕跡直到今天都還留在他的額頭上。提到國民黨為什麼丟掉大陸的原因,他坦言實在是蔣中正的能力不如毛澤東。
他認為中共靠推行土地改革,讓許多基層農民願意志願替共軍作戰,不像國軍需要靠強拉百姓來增加兵源,而且還壯丁越拉越失去人心。其次則是太多地下黨滲透到國防部高層,導致共軍往往能提前捕捉到第18軍的情報,並成功在戰場上將他們擊潰。彭中被俘虜後,與其他第18軍戰俘一起得到優待,被給予了加入共軍或者由共軍開路條給他回老家的兩條選擇。
儘管佃農出的彭中並非中共整肅的對象,多年來的從軍經驗已經讓他把國軍視為自己的家人,所以做出了拿路條回老家的決定。可彭中脫離共軍後,又到上海參加了由葛先才將軍擔任師長的第109軍第196師,並在上海淪陷前搭上開往廣州的船艦。他還記得船開離上海碼頭時,共軍曾在岸上以機槍向撤退的船艦開火,打死了不少碼頭上等船的軍民,留下成堆的屍體和血水。
後來他們再從廣州搭船來到台灣,航行的七天當中又有不少人因為缺乏食物和醫療資源,直接餓死或病死在船上。彭中還記得,船長為了避免還活著的大家感染傳染病,把這些餓死或病死的屍體丟入海中。可見對於經歷過1949大遷徙的外省第一代,尤其是第一代的底層老兵而言,能夠平安抵達台灣就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情了,無論他們是雜牌軍還是「土木系」。
彭中在高雄登陸,跟著部隊完成整編之後就被派到豐原、東勢一帶負責山防,直到1959年才退伍恢復平民之身。到了台灣以後,過去大陸時代老家的恩恩怨怨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彭中終於可以回歸平民百姓的生活,在彰化娶妻生子。唯一思念老家的方式,就是每年立冬的時候抽空做做小時候在湖南時從母親手中學到的臘肉,至今已經做了36年,成為彰化當地的一大名產。
對兩岸和平的渴望
雖然彭中是「土木系」老兵,對中華民國亦有相當程度的忠誠,但是他在加入99軍之前也曾當過長時間的川軍,而且還曾在抗日戰場上與共軍並肩作戰過。外加他又來自佃農家庭,對國民政府的評價自然是沒有筆者過去訪問的中央軍嫡系老兵,尤其是黃埔軍校畢業生那麼高。對於蔣中正和陳誠等老長官,他的批評更稱得上是一點也不保留。
他坦言過去打日軍的時候,99師弟兄們士氣都很高,就算掌握制空權的日軍派出飛機對國軍投炸彈,他們也可以及時疏散到河道兩旁躲避轟炸。無論犧牲是有多麼巨大,國軍將士們對於打日本都維持著極高的向心力。可是國共內戰看在他眼中就不一樣了,尤其是像他這樣被強拉到「土木系」當兵的雜牌軍,更是覺得國共雙方的內戰與自己無關。
彭中雖批評新四軍領導人陳毅殺人如麻,卻又讚揚他治軍有方,在戰場上與川軍配合的很好。他指出:
要我們打日本人還算可以,打共產黨沒有辦法,因為他們跟我們都是同文同種的中國人。內戰是毛主席與蔣委員長的爭執,我們基層當兵的彼此之間沒有恩怨。所以兩岸和平,不是很好嗎?中國將來是全世界的大國,因為全世界的經濟都將仰賴中國。
抗日戰爭的爆發,尤其是1937年8月到11月的淞滬會戰,給包括「土木系」部隊在內的中央軍帶來巨大損失。所以正如電影《八佰》演得那樣,許多雜牌軍官兵甚至平民百姓都基於政府補充兵源的需要被強迫編入這些精銳部隊。然而兵力的問題解決了,政府卻始終無法透過政治教育提高前雜牌軍基層將士對政府反共國策的向心力,導致戡亂期間國軍的士氣始終無法與共軍相提並論。
也難怪到了台灣以後,經國先生格外重視政治教育對維持軍心士氣的重要性。彭中固然批評蔣中正和陳誠之處不少,但他對老長官胡璉將軍的評價卻還是十分正面,認為他是一位懂帶兵要帶心的好長官。筆者也利用這次訪談機會,撥了通電話給胡璉將軍的孫子胡敏越牧師,讓他向彭中這位祖父的老部下致意,此為本次訪談工作中筆者最感欣慰的一件事情。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