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一月一号凌晨,我们在云南的沾益机场下了飞机,师特务连是第一批回来的,到达后的任务是守飞机场,接应主力部队陆续到达。
本来回到祖国应该是很兴奋很亲切,但是我们感到很凄凉,到处静悄悄的。晚上站流动哨时,就听到远处传来钢琴声、歌声,一个男高音唱:一样的月亮,一样的月亮,月亮下面是故乡,故乡啊,在何方,邻家的好孩子可要歌唱……描写失落的家乡、祖国、爱情,哎呀,歌声很凄凉。
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什么,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月亮颂》,听了以后心情挺不好,心想这是啥?不像我们在缅甸,到处是枪声、炮声、胜利之声,来这里一听是这个声,是又一种感情,又一种感觉。
唱歌的估计是个知识分子,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我喜欢歌曲、喜欢音乐,听到他那歌声就挪不动步,不走了就站在那里听,听了几晚上我都会唱了。
前后住了一个星期,全师部队全部空运到达。其间在机场就见过一架B29,终于见到大飞机了,都跑过去看重型轰炸机什么样。那时候中国啥都没有,落后透顶,生产不出来飞机。
我们是一月一日回来,一月二十七日,消息传来,孙立人率新一军攻克了八莫北面的腊戍、南坎,和远征军五十三军会师畹町、芒市,整个缅北战役结束,中国的第二次远征获得全面胜利。
由于在滇缅战役中失败,侵入贵州的日寇陷入四面受敌的态势,火速后撤。国民政府得以从滇缅战场腾出三十余万军队,准备投入全面反攻。
新六军各部奉命急行军到曲靖县城集中。廖耀湘下令,把学生大队在缅甸分下去的学生全部集中,成立新六军二十二师直属学生教导营。廖耀湘说,这将来就是新六军的基层干部,尽管在印缅经过三个月的训练,但仍需继续训练,以后补充基层部队。
回到教导营一看,学生大队在缅北一共是四个连分配下去,现在都调回来,只编了两个连加一个战防排和一个通讯班,缺了将近四个排,再一查广东同学就剩三四十个了。
广东同学大部分都是分到二十二师,分到新一军的就一个李直轩,他是力行中学的,提干提得很早,在缅甸就提了上尉,同学里面就属他提得最快。没调回教导营的那几个我们都知道,郑醒华、黎兆基他们八个留在师部和军部参谋处、军需处、机要室没回来。
在印度跑了一个,在缅北跑了吴启光,一共就跑了两个,说了半天没有谁了。分到六十五团第一营的有十多个,就回来一个黄树开,分到二、三营的也回来不两个,大家就疑惑,那些人都哪儿去了?起码还缺三个排差不多有一百来人,有四分之一的人没回来。
后来有人说,没有了,就是都留在缅甸了,但留在缅甸的不是人,是他们的白骨,战死了。都补充到步兵连去打,必然就有牺牲。
在缅北,尽管大家都在一个师,但是战事频繁,根本无暇联络,除非同在一个排、一个班可以了解确切信息,在另一个营、另一个连就很难了解彼此状况,部队也从来不发布伤亡之类的消息。
抗日战争的有些场面是很感人的。今天如果部队开始进攻,都抢着去,你是营长我也是营长,你是团长我也是团长,都抢着要打头阵,谁捞不到打都不平,都有意见。这种精神,这种气势,能不打胜仗吗?我去我绝对和他拼到底,没有说你去了我才不去呢,没有。
缅北战争的残酷就表现在森林作战,隐蔽性太强,伤亡就要大。不一定从哪来两枪就打倒你两个,他打两枪就跑了再找根本逮不着,大森林里没阳光,十米以外见不到人,白天和晚上差不多。
但不管什么理由,不往前冲那是不可能的,干什么来了,不是为了祖国,为了打败日本人来当兵的吗?忘了当初的誓言啦?’不灭倭奴誓不归’嘛,我们在部队的时候老唱这首歌,鼓舞志气。
这些同学牺牲了,我心里挺不好受,都是当初一起从广东走过来的,现在没有了。其中就有在八莫遭遇战牺牲的李同学,他是广东师范学校毕业的,没有人看见他的尸体,但是没有了就是牺牲了。
战争的结果就是这样,胜利也不是容易换来的,牺牲了连掩埋都不掩埋,部队在前进打仗没工夫,尸首搁在那儿半天就被蚂蟥、蝼蚁都给吃光了,家中连封阵亡通知书都没有收到,更谈不上抚恤金,挺惨的。
后来就想开了,行啊,都是为祖国嘛,为民族解放做点牺牲是必然的,你们倒下了也是光荣的,我没倒下是捡着了。我没倒下是因为年纪小,被分在了二线连队,伤亡的可能性相对小,要是分到步兵连里也够戗,能不往前冲吗?我也是跟日本人拼了。为了国家民族的兴亡,你们的白骨永远留在缅北的原始森林了,但是我深信历史是不会把你们忘记的。
结果后来的历史真就把他们遗忘了,可在我心里他们都是烈士,是为国家为民族牺牲的,他们是死得其所,但有谁想起他们来?
学生教导营第一任营长是邱钟岳,黄埔十四期,他从六十五团少校团副位置上调过来。一连连长李德威,黄埔十五期,原来是六十五团上尉指导员,一排中尉排长李大良是黄埔十八期,二排中尉排长廖可彦是黄埔十八期,三排少尉排长陈积年是黄埔十七期,我被分配在一连三排。
连长李德威打过我十八大板。
那次我去找邱钟岳,提了一个要求,我说我离开家乡这么长时间了,从没看到亲人,这次在曲靖看到一个同族的堂哥,打算礼拜天休息的时候去看看他,晚上不回营了。他不置可否。
堂哥在第八兵站当采购员,我是礼拜天去的,礼拜一早晨回来的,就不行了,没批准啊,按军纪要打我十八板。
我自己拿着扁担去找连长李德威:’报告连长我回来了,挨处分了。’连长就笑了。
执行的都是我们同学,一个班出来一个人打两下,也不能真打,扁担落下来时是后半截落下来,同学之间舍不得打,扁担高高举,慢慢落。
排长陈积年对我很好,说你也不吭一声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说我哪里知道回不来,去了人家给我做吃的,吃完了饭才知道天已经晚了。回来要走十几里的乡村小路。
在曲靖我们又训练了三个月,和在缅甸、印度训练时一样严格。训练内容除了队列操练,还要练三角瞄准、班排连攻防,比在印缅舒服一点的就是取消了夜间训练。
训练之余,我担任图书管理员工作,把同学手里的书籍集中起来,放在图书室供大家阅读。
不久,上面下令挑二十个学生成立军官训练班,训练半年下去当排长。这是第一次从我们学生中选干部,我肯定争取不上,才不到十八岁,连当兵也不够年龄。李自成被选上了。
过一段又挑第二批,这次是选驾驶员去跟美国教官学开车。我估计差不多能被选上,开辆吉普,带个团长以上的干部,你到哪儿我就开哪儿,不挺好吗。结果也没有份儿,大概还是嫌我小。
一个月后,六十五团一营营长陶逸调任学生教导营营长,邱钟岳调任一营营长。
李涛把老婆接来了,住在师部旁边,他老婆是广东人。刘建章、傅忠良、赵霞都住在师部,没接家属。
在曲靖我们还参加了一场婚礼,学生大队时的少校指导员陆志民结婚了,学生大队解散后,他一直在六十五团当少校干事,新娘子小个儿,很漂亮,跟我们讲广东话。结婚后陆志民不想跟部队走了,通过一些关系,调到省政府当科长,本来少校没有资格当科长,大概是考虑他参加远征军回来的缘故,那以后再没有他的消息了,估计后来解放战争云南起义时他也跟着起义了。
四月末,一个命令下来,部队出发。光知道要到前线,去哪个前线不知道。
排长陈积年是广东人,跟我关系挺好,我负责管理连里的图书馆,他总来借书。我问他:’我们去哪儿?”去湖南。”到湖南干啥?”反攻,湘西战场兵力不足,我们去。’
我们是空运到芷江的,途中有一架飞机失事了,起飞不久撞在山上,一架C47运输机能装四十多人,一个排的人报销了。
到芷江一下飞机,命令我们急行军赶赴六十里外的安江,大家合计前面是啥战斗啊,怎么这么紧张,也没听说还有等着我们打的仗啊?
抗战胜利前夕轰炸日本本土的飞机从哪儿起飞的?不是从美国,那距离太远航油不够,是从芷江的飞机场起飞的。
日本人为了解除来自芷江机场的空中威胁,集中十余万大军直奔湘西芷江。湘西战役是何应钦为最高指挥,埔三期的王耀武率领四方面军打的,他手下部队有十万多点,与日军相比不占优势,所以蒋介石下令,命廖耀湘率领新六军的二十二师、十四师火速空运芷江。这是当时中国对日作战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但是新六军参加湘西战役,有一些史料没有记载。
年纪大的同学就说,现在我们开始全面反攻了,从芷江起飞的飞机,都飞到日本本土轰炸东京了,日占区的很多军事设施也都被我们摧毁了,所以日本人要来侵占芷江飞机场。
芷江的飞机很多,不少是美国的鲨鱼式战斗机,这种飞机很小很简单很灵活,都是陈纳德的十四航空队的,就是飞虎队,这时他的大部分飞行员都是中国飞行员,已经被训练出来了。陈纳德原来在美国什么也不是,但在中国出名了,罗斯福对他是要啥给啥。他老婆就是陈香梅,西南联大的,广东人。
B29是抗日战争后期出产的,天天从芷江机场飞到日本上空去轰炸,飞得很高,在一万公尺以上扔炸弹下来轰炸。美军投到日本广岛、长崎的原子弹就是用的B29。
全国各个战场上已经开始全面反攻,很多人已经看到最后的胜利还是属于中国的。
芷江在湖南西部,日军从长沙、邵阳进攻芷江需要翻过海拔很高的雪峰山,湘西地形很复杂,都是大山,抬眼一望,山连着山,那时候湘西的土匪就很多。
赶到安江后我们驻在江边的小龙田,江上架起浮桥运输卡车、大炮。
小龙田离安江县城也就五里地,安江地方不大,但窑子到处都是。李涛下令了:上下官兵,一、不许上小馆;二、凡是逛窑子的通通逮回来。其实这个命令在云南时候已经下过一次了,但这个任务师部特务连执行不了,一看是个营长、团长就行礼,惹不起啊。李涛就下令由我们学生教导营执行。我们不管那个,学生不讲情面,什么营长、团长,通通都滚蛋。不管是谁,谁不服从立马带走,连师长都不行,命令是你下的,你下令你不执行谁执行?
我们就背着冲锋枪,三个人一组巡查。那些老鸨子一看到我们就头疼,怎么又来了?把生意都给搅了。到饭馆一看到军官吃饭,就讲:’回去吧,别吃了。”刚要来,付了款了。”不行,付了也不行,就是不能吃,执行命令。’
这样军纪就好多了。
在云南,供应我们每人每天一二两豆油、二两花生,没有黄豆就给蚕豆,一斤半青菜,供给保障很严格,远征军回来的嘛,大家就想吃这个。
到湖南就不行了,当地的物价天天涨,我们的副食金不够用,今天发下来明天拿着钱出去买,啥也买不来。开饭了一端饭碗,一个班就一碗汤,咸盐水里漂着几根白菜,我说这是啥伙食啊?
我这个人不安分,就觉得这里有问题,连长贪污了吧?他把菜金都吃了,给我们吃这个。不行,找他去。我和黄树开、卓干成三个就去找连长了。
连长是李德威,我们就问他,怎么回事啊,你们三个菜、
四个菜的、连长、排长的在一桌吃,我们在外面就喝咸盐水,你还让我们活不?李德威说,我什么也没少给你们啊,发多少菜金,就买多少啊。
有一天,副师长刘建章来部队,正赶上开饭。刘建章看看,很奇怪,说这也没有菜啊,怎么就一碗汤啊?都是用缅甸带回来的铝制大碗装汤,一个班一碗。
我站起来:’报告副师长,天天是咸盐水就饭。我们的菜金都哪儿去了?肯定是连长贪污了。’我告了连长一状。
刘建章说:’不行,得改善,这是什么事,学生没菜吃、能行吗?’
副师长走了,第二天还是如此,我去找李德威,我说你怎么回事,副师长说话也不算数?就给我们咸盐水?
李德威说不是我给你们咸盐水,是那点钱只能吃咸盐水。我说放屁,那你怎么没喝咸盐水,我们就喝咸盐水?他很生气,你们这是干什么,造反啊?我说造反怎么的啊?李德威带着左轮手枪,他伸手摸摸手枪。我们每个人平常腰里都带把刺刀,我说怎么的,你还敢把手枪拔出来?拔出来我就下你的,不信你就试试看。
旁边三个排长,一个十七期的,两个十八期的,都没敢动。李德威也没敢拔枪,就报告营长陶逸去了:以黄耀武为首,因为伙食问题,怎么怎么样捣乱。陶逸说把他调走。
能把我调哪儿去?调哪儿去不也还是在教导营吗。我们跟普通的士兵不一样,那些兵是给什么吃什么,不敢叫,我们是学生兵嘛。
我们三个就从一连被调到二连,卓干成跟我还在一个班,当步枪手。到二连我也是如此,二连连长段吉升是南京人、黄浦十五期的。黄树开后来回香港了
实际上并不怪连长,发下来的那点钱就买不来菜,东西贵嘛。当时没明白这个道理,就寻思我们为什么是咸水?就是你们贪污了、克扣了。
教导营的这些军官一般很开明,都是黄埔军校出来的,一看这些学生不好管,除了打仗、训练以外,生活问题不怎么管,都是让学生自治,大家都是学生出身,不像对普通士兵那么严厉。
后来没辙了,就成立学生教导营伙食委员会,第一次选举的时候,大家说黄耀武敢干,让他干,我就当了第一任委员。后来一说选伙食委员,大伙就喊黄耀武、黄耀武,结果我连任五届,一般是一个月重选。
我这个伙食委员真给大家想办法,把发下来的黄豆通通挑着,找老百姓的豆腐房磨豆腐改善大家伙食,没有工钱给人家,就给他黄豆。
当时在二十二师,除了我们学生教导营,没有一个连队是有伙食委员的,都是特务长、军需上士管,后来到东北都有了。
部队的供应规定一人一天一斤半米,司务长领完了,过秤,交给伙食委员,伙食委员指挥伙夫做饭。假如一个连名义上有一百七十六人,实际是一百六十五人,我这个伙食委员就领一百六十五人的份,剩下那十一份哪儿去了,我不管,我们自己是够数了。连长说我们实际有一百六十五人,我没少发一份伙食。他把那十一个名额的伙食扣下来吃空缺,谁也不能管,他没克扣任何人的,吃的是空缺,这个问题廖耀湘是默许的。
在东北我当指导员参加九兵团政工学习班时,廖耀湘给我们讲话就谈过这个问题:’连长有家,得养家糊口吧,他哪来的钱啊?发的钱不够养家,吃几个空缺可以。’
连长和连长也不一样,有些连长开明,给下面一个排长吃一个空缺,排长的花销就富裕点儿,吸个烟什么的,一个月四十五斤米,卖掉也顶点儿事,多一个人的薪水总比没有强。有些连长就不行,有空缺自己都留下,谁也不给,这样的一般都是打昆仑关的老兵,他本来就穷,熬上连长不容易,这回就狠狠把住。黄埔军校下来的就不是这样,让大家都有点儿。
日军先是在雪峰山东坡得手,开始向西下坡,冈村宁次下令,非要把芷江拿下来,芷江机场起飞的飞机能够炸到日本本土,对他们威胁太大。王耀武四方面军的三个军,就玩命地打,又把他们顶回去了,阵地反复争夺。其中有一个军打得不是那么理想,速度慢点,就计划让廖耀湘上前接防把那个军替下来。
我们上来了,但他们不交防,不服气,怎么就你新六军能打啊,我不能打啊?我们只好在后面等着,这一等不要紧,他们伤亡更大了。他们较劲儿啊,怎么的,瞧不起我?我打不下来,就得你们上?冲,给我上。结果越冲伤亡越大。
这场战役,我印象挺深,因为我几乎到了前沿了。
我们每天早上固定磨豆腐,黄豆一拿来就去磨豆子,我连一碗豆浆都不带喝的,这是大家公用的,不能动。但这天因为部队向前接防,附近没有磨豆腐的,我这个伙食委员必须到前面找豆腐房,越往前走,越是前沿,就越是打得紧张的地方,打得紧张也得往前找。
最后我和卓干成找到一个地主大院磨豆腐,这个地主是黄埔十二期毕业的,退役了守着家里的田园过日子。
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四方面军士兵正在进攻敌人的山头阵地,枪声密集。由于事先没用炮火摧毁日军的机枪阵地,火力也没有压制住对方,所以伤亡很大,但还是拿下了敌人控制公路的阵地。
接着伤兵就抬下来了,疼得哎呀我的妈呀地叫唤,他们的兵受伤了没有急救包,连绷带都没有,能拿块破布包扎包扎就不错了,当时国内军队的保障都很困难。我跟卓干成说这回可倒好,本来是磨豆腐,磨出那么多伤兵来。
我们看着很感慨,当时就觉得他们这个部队打不了仗,要是我们上去把他们换下来多好。其实接不接防都是小意思,他们也很勇敢。
那时候年纪轻,很浪漫,战斗正在跟前儿进行,机关枪咔咔响,炮轰隆隆打,我这边还在豆腐坊磨豆腐呢,卓干成就唱歌,他会的太多,可以随便拿来就唱,我特别喜欢他这点。
我们就在田园前的小河边坐着,他说耀武,我教你唱歌,唱的是《杜鹃花》:三月的杜鹃花,开遍了山冈上……唱得很抒情,战争打得那么紧张,好像我们还有心思在这寻乐,其实不是寻乐,就是抒发点感情,眼前伤兵一个个的抬下来,一边走一边叫唤,心里不是滋味。
日军最后被赶到雪峰山的东坡,四方面军开始往邵阳方向压他,我们又要接防,还不让接。廖耀湘这时就有点不那么舒畅,王耀武说,那你就跟着他走吧,廖耀湘说,我跟着干什么,我撤回来。于是我们又从东坡撤回到西坡,王耀武也不拦。
王耀武是黄埔三期的,当时职位相当于集团军司令,比廖耀湘大,解放战争时守济南被俘了。
廖耀湘是蛮有信心的,就那么几个小日本鬼子,我上去保证拿下来,是你们不行,他心里很有底。我们士兵的士气,一说上,听见枪响炮响,高兴得活蹦乱跳往前冲,再加上我们的弹药武器充足,这种士气能不打胜仗吗?可就是不让你打。
我们撤到西坡驻下,这才定下神,一看湘西的风景太好了,一座座云霄里的高山、碧绿的树林、青青的泉水,我们说,不能打仗,就欣赏美好的湘西景色吧。
湘西少数民族多,特别是苗族的姑娘、小伙子都喜欢唱歌,山歌很优美、很悦耳,用现在的话说,那些就是原生态的歌手
我们都喜欢听他们唱歌,光在一旁看,生活习惯、风俗不一样,不敢多插话,谁也没教过我们应该怎么样对待少数民族,就是发自内心地在旁边叫好、鼓掌,不多表示,挺有分寸。
当地老乡丢一个辣椒可以骂你半天,就站在田头骂啊,湖南妇女连骂带喊像唱歌似的,就那么骂骂咧咧的,谁敢碰她们的啊?老百姓不怕当兵的,抗日的时候不是人家求部队,而是部队求人家,不敢欺负老百姓,跟老百姓买东西不给钱不行,钱给少了不卖给你,你拿着枪敢打人家吗?我们经常做纪律检查、巡逻,部队平常跟老百姓接触,没出过这样的事,当时整个部队都这样。
直到湘西战役结束,新六军也没捞着打,但我们要是没上去,那些部队也不一定能打这么好,这么一个精锐军摆在后面,对日军也是震慑。
战役结束,我们又撤到安江,教导营仍然驻扎在小龙田的小山上,除了设卡检查往来车辆,还负责安江的军纪。
一九四五年六月,全体教导营学生在湘西集体晋升为中士。
我们的军龄不是从参军算起,是从一九四四年六月到新六军算起,现在刚好一年,有很多是一九四三年末人伍的,那也这么算,营长陶逸训话的时候说了一下,没有仪式,很简单,后来新发了符号,两条黑杠两个红豆,中士就是班长级了。
部队照常训练,我照样当我的生活委员。
人家都说广东人没有不吃的东西,每天吃饭没有什么菜,农田里青蛙多,广东人叫田鸡。我说走,上田里逮田鸡去。
几个人一会儿就逮一筐,在小河沟里扒完皮,头去掉,刷白的肉,回来一炒,大伙吃的倍儿香,哎呀,太好了,黄耀武万岁啊。我这个伙食委员多解决问题啊,就继续为大家谋福利。
我很直爽,觉得我们这些同学当兵不容易,牺牲是肯定要有的、难免的,二次远征回来,四个中队就剩两个半中队,那些人都留在原始森林了,但是有些东西不要过分,特别是生活上。所以我们怎么吃苦都行,但必须是同等的,我吃这些苦,你也吃这些苦,待遇上没有更大的出入。
那时当兵两年多了,总有种不满的情绪,觉得部队挺黑暗,为什么连长吃饭不跟我们一块吃?伙食费咱们也不少多少,连长也不多多少,他怎么就四个菜?我怎么就得想办法给大家弄点豆腐、弄点田鸡吃,要不然就得吃咸盐水?总觉得不平。
有一次师部拨钱杀了一头猪送给我们,我就组织几个同学,连炒带炖。
我告诉炊事员,今天我们改善生活,连长要炒猪肝、炒肥肠、炒猪肚,没有,这些全扔锅里炖上,一桌一盘,排长、连长那桌也是一盘,不准多给,大伙都一样吃,谁要多给我揍谁,我是伙食委员嘛。
结果大家吃得很高兴,连长他们谁也没问四菜一汤、炒猪肝、猪肚哪儿去了?谁也不提,就老老实实吃了。
营、连长都知道这帮学生不太好带,激化了容易惹来更多麻烦。我们挺团结的,弄急了揍他们一顿,他到师长那儿告状也赢不了多少。
我这个伙食委员一直干到东北没垮台,每次干到期,连长说老黄老当伙食委员行吗?重选,你们提谁?大伙就喊,黄耀武,还是黄耀武。我就笑了,我说你左右不了,他们相信我,你们就受点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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