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兵司令張緒滋的回憶(摘錄有關傘兵部份)
一 二十五師關麟徵師長
民國三十七年,我升任傘兵司令兼第三快速縱隊司令時,與中共部隊陳毅、劉伯城,在河南山東,大小數十戰,最後在這年七月二日,在黃泛區血戰兼旬,傷亡甚大,調往南京岔路口整訓,這時又碰上了老長官關麟徵,關師長已升任陸軍副總司令,並兼第一訓練處處長,督訓京滬杭部隊,約八個軍兵力。當時的訓練處,同我們駐在一個大營房,某日,下午三時,關令號兵吹傘兵總隊緊急集合號,實行他的慣技突擊檢查,檢查完畢訓話,痛責本部訓練太差,此時我正往國防部開會,由徐副司令指揮。事過兩星期,召我到他辦公室,橫眉怒眼的對我說:「你們部隊打仗回來,訓練太差,應趕快加緊訓練,再過兩個月,我還要校閱,希望你們加緊訓練。」本部官長,是有血氣的男兒,發憤圖強,日夜操練,第二次校閱時,名列前茅,第一團井團長嘉獎,有一位連長鄒雲,還得了幾兩黃金。人是感情動物,愛護舊部,關不例外,他有時在岔路口對本部官兵訓話說:「你們的司令,是我當年的連長,他也深知練兵打仗,你們要好好的幹,服從命令,嚴守紀律」云云。我當時看他表情,內心十分安慰與愉快,嚴師出高徒,長官是一面鏡子,有了好的長官,才有好部下,信然。
民國三十八年,關公是成都軍校校長,他常自豪「我是第二任軍校校長」,與老校長蔣公並列照相,他偶而來台灣視察鳳山的軍校軍訓班。三十八年八月卅一日,他回香港時,我偕內子晏益賢到台南機場送行。這時內子正懷么女貝文待產期間,我們是趕坐火車到台南的,我自己也認為是一位對長官尊敬而熱情的部屬。在機場時,他親口對我說:「緒滋:你到香港去吧!在台灣如同老鼠落在米缸裡,餓不死,也爬不出來。」事實也是如此。他有時也到台灣來,看看他的舊部五十二軍,那時是劉玉章軍長,駐新竹楊梅一帶,多半在張耀明總司令家中落腳(廈門街);我也湊熱鬧,跟隨老師長去看看母師二十五師,從此以後,未與關老總謀面了,心中十分想念。
追隨關師長約五年多歲月,深知關將軍有統禦天才,是一位獨當一面的大將,如果民三十六年,三十七年,能在中原戰場及東北戰場,由關指揮,形勢可能改觀。「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縱然軍事上失敗,亦不致如此之速。關公懷才不遇,用非所長,一朵鮮花,開得早,也謝得很早,民二十二年,古北口抗日之役,年僅二十七歲,民族英雄,民二十五年,山西剿匪之役,以一師之眾,單刀直入匪之主力地帶,轉危為安,殺得由陝北竄山西之林彪,棄甲曳兵而狼狽逃竄;民二十七年抗日台兒莊之役,身為五十二軍軍長,對日軍悍將磯谷、板垣,予以包圍痛擊,殲滅甚眾,造成台兒莊大捷;民國二十八年,身任十五集團軍總司令,年三十二歲,造成湘北大捷,舉世天才虎將;民卅七年,任軍校校長,陸軍總司令。民三十八年以後,隱居香港二十多年,閉戶課子,不求聞達,一代將才,未能展其長才,抱恨終天,英雄無用武之地,良以歎息!我政府數十萬大軍,失敗如此之快,原因固多,而對選將方面,因人事關係,不能如先總統蔣公之意圖,大有關係,關公痛於一九八○年八月一日病逝於香江,結束了他一生的光榮歷史。
二 第五軍杜聿明軍長
杜將軍是我這一生最接近的長官,而且時間很久,比關師長還要親切,距離還要近,他認識我也特別深刻,總算很投緣,遠在民國廿二年,我在二十五師七十三旅一四六團一營一連任連長時,他是副師長兼七十三旅旅長(不久梁愷調旅長),時在北平,迄民國三十四年(一九四五)五月,杜公選調余為陸軍傘兵突擊總隊首任副司令止,一直都是對我特別關懷,提拔,至今感念不已!詳見本書甲第十八章【析世鑒: 即廣斫鑒已發佈之《我最崇敬的長官——追懷杜聿明將軍》。】,在此謹從略,恕不贅述。
三 馬司令師恭
民國卅四年五月八日,由昆明翠湖第五集團軍參謀處長調傘兵總隊副司令,總部日日命令:「派張緒滋為突擊總隊少將副司令,此令。總司令杜聿明,副總司令梁華盛、何紹周。」
同命令中,發表楊鶴立為十三隊隊長,段超群為五隊隊長,坐著馬車到昆明郊外崗頭村到差,司令是李漢萍,湖南長沙人,軍校六期,陸大十五期,並為我佈達。不久李漢萍升調,接任的司令馬師恭,也是陝西人,我侍候這兩位司令,但追隨李司令,只有半年。這兩位司令比較,馬司令容易侍候,李司令有時還打打官腔;李的脾氣,比馬司令急躁,可能是吃辣椒太多的關係。人與人之間,如果不投緣,是等於公雞孵卵,民國三十七年三月十一日,因馬司令升調整編八十八師師長,保薦我升司令,蔣總統在徐州召見,國防部隨發人事命令第六七五號,民國三十七年三月廿三日:「原傘兵總隊上校副司令張緒滋升任為陸軍傘兵上校司令,兼第三快速縱隊司令,參謀總長陳誠」。在此我有一個感想,兩任參謀處長均佩少將級,副司令幹了三年,也是佩少將級,何以發佈命令為陸軍傘兵上校,階級審核何以如此嚴格?對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從民國三十四年到三十七年,先後有四年光景,馬司令對緒滋十分信任與愛護,他調八十八師師長以後,隨時電話詢問,關懷備至,具有老大哥學長的風度,故我在工作時,十分賣力,從不陽奉陰違,偷工減料,古人謂「士為知己者死」,我也樂於執鞭前驅。這數年歲月當中,正是國民黨與共產黨拼你死我活,從抗戰勝利復員後,就開始同中共作戰,數年以來,晝夜賓士於豫、魯、皖北、蘇北各戰場,與我們交手的是陳毅、劉伯誠。我那時三十歲左右,也有一番虎虎朝氣,同時司令副司令參謀長履行上級逐級授權,分層負責,各盡職守,合作無間。馬司令主管全般業務,他對人事及經理與各方面協調,我是望塵莫及,緒滋奉令主管訓練與作戰,參謀長徐炎武兄主管幕僚業務,可稱三位一體,上下親愛精誠,部隊很有朝氣,實為我一生最得心應手之黃金時代,值得回憶。
茲再列舉副司令任內,馬司令對我寬厚情形,聊作談助:
1.在日常訓練開會中,我到底年輕氣浮,越軌行為也不少,自覺有時犯了錯誤,馬司令總是以老大哥慈祥的態度,不動聲色的對我安慰,他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以往我對事務的處置,操之過急,助苗速長,他也叮嚀說:「欲速則不達,長城不是一天修成的,慢慢來。」他還是一根煙在手,吞雲吐霧,笑咪咪的,態度十分溫和,令人如坐春風,他有一位賢淑的夫人高芳華女士,使他無後顧之憂,家庭,兒女,都照料得有條有理;而馬司令是一位好長官,也是一位好丈夫、一位好父親。在馬司令到差時,有人造謠對我說:「馬司令馬上要換掉你。」馬司令聽到以後,在深夜打電話給我說:「你不可聽謠言,這是空穴來風,奸人造謠,沒有這事,你安安心心的去幹,你也是第五軍的老幹部」云云,意在言外的說,關、杜都是過去的老長官,你也很熟,他的含意叫我放手去幹,高枕無憂,給我一顆定心丸。
2.在徐州附近追剿散匪,負責保護剿總,在永城縣這一地區,匪化程度較深,推磨打圈,馬不停蹄,司令每於深夜派我查哨,到底我是小他幾歲,他是一期老大哥,我是七期,在校時,一期都是我們的隊長(陳大慶老師是五隊隊長),應該是「有事弟子服其勞」,名正言順;每當我查哨歸來時,多方安慰,多方鼓勵,問問官兵勤惰情形,不是給我上等水果,就是用超級點心招待(他的夫人由南京帶往前方的),對我的認真負責,大加讚賞。那天深夜,忽然在農民家中牆上,掛著一份日曆,細看今天是我的生日,孔子說發憤忘食,我是打仗忘生,我驚奇的報告司令說:「想不到今天是我的生日?」司令接著說:「我們軍人生活,俗語稱神仙、老虎、狗,打仗的時候,啥子都忘了,明天到徐州時,請你上大館子,補慶你的生日。
本部進剿散匪和土八路時,使用窮追戰法,經常沒有飯吃,共軍所到之處,雞犬不留。有一次在山東單縣過河,我與馬司令徒涉而過,水至胸前,衛士兩三名並牽小羊三頭,準備上岸後殺而食之,其鳴甚哀,我同司令開玩笑說:「司令:剿匪真辛苦!」他答:「沒有什麼。」其實見其臉色,有點熬不了的樣子,他的身體瘦弱,餐風露宿的生活,有點吃不消,責任在肩上,身不由己。
馬司令待部屬忠厚,信人逾己,海量容人,不拘小節,真像宰相肚裏好撐船,他對上級的連系,恭敬有禮,如重慶軍事委員會,軍政部,軍令部,以及昆明何敬公的中國陸軍總司令部,可以說是無往不利,緒滋庸愚,實不能望其項背。
民國三十六年,傘兵還都不久,擔任淞滬線上護路,歸湯恩伯總司令指揮,湯對本部,也愛護有加,可惜我因守備後方,一面訓練跳傘,一面主管基地一切業務,司令常以駐紮蘇州,我沒有到沿線看看,據說護路期間,許多青年軍官,娶了許多蘇杭小姐,佳偶天成,而今恐已升為祖字輩了。傘兵的籃球隊,聞在京滬路上,稱霸多時,沒有敵手,教官吳貴壽、王屏周、李孟銳等,幾成籃球明星。周老總至柔公,亦常在南京勵志社督陣,空軍籃球隊與本部隊激戰。那時的司令部,分為兩處,一部份在蘇州,一部份在南京岔路口,同時還要應付上峰的參觀與校閱,電影諧星韓蘭根等,均到岔路口參觀過。馬司令對各幕僚,寬宏大量,如同手足,因此三信心堅強無比,都是自動自發。我對馬公之歌頌,不外他和藹可親,慈祥溫和,通情達理,對人厚道,官兵如大家庭。在昆明,在南京,傘兵是多彩多姿,名噪一時,是中華民國的新興部隊,而今馬、徐蓋棺論定,那時的三位一體,而今只我一體,這一體也日薄西山,快近黃昏了!
3.抗戰勝利後,舉國歡騰,各部隊均集中整備,軍民欣欣向榮,中美軍人,十分友善,親切合作。奉司令面諭,派我率領軍需處長吳子正,編輯官葉德坼到廣州,時為民國卅五年二月,慰問第一隊,第五六隊,及七八九十隊,約計官兵一千三百人左右,二大隊大隊長林樹英,大隊附張博,一隊隊長井慶爽,五隊隊長段超群,六隊隊長韓承璋,七隊隊長蔡俊武,八隊隊長何玉昆,九隊隊長殷維軍,十隊隊長何玉昆。司令態度平易近人,諄諄誥誡說:「你此番赴羊城,第一要請當地最高長官校閱,第二與有關單位連絡補給與交通,將來如何到南京歸建,第三查考官兵紀律如何?」奉令以後,即坐美軍便機先到上海,再轉飛廣州。到廣州以後,積極準備,開會研究,預行校閱,再至廣州省府及綏署連絡(由鄧副主任龍光接見),敦請定期校閱。來賓有美國教官多人,莫特派員與碩、華振中副參謀長,陳處長駿南,空軍張司令之珍,及新聞記者男女多人,並攝影紀念(民國卅五年(一九四六)二月廿三日,在廣州中山堂大門口)。馬司令因為辦理復員,公務較忙,他不能親自出馬,這個大任移交我去執行。緒滋誠惶誠恐,他不耽心我嘴上無毛,做事不百分之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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