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绪滋[人生如梦」,「往事那堪回首」,我的长官杜光公,已逝世九周年了——一九八一年五月七日——往事沉思,都是过眼云烟,叹人生一世,草木一春,自古将相今何在?我含泪回忆他生平伟迹,只是东鳞西爪,记忆不详,留待阅者指正为幸。 一浙江杭州时期 一九三一年(民二十年)正是东北「九一八」事变,第四师师长徐庭瑶(原教导第二师改编)驻扎杭州,司令部在梅东高桥,我们每次扩大纪念周时,常见杜聿明团长或刘子清团长指挥。那时杜公是四师十二旅的团长,也是全师中鹤立鸡群的团长。徐师长对他十分器重,爱护备至,每次派他到豫、鲁、皖、边区招募新兵时,赋予他全权计画,信任之深,无与伦比,这是我的第一个印象。此时第四师所辖三个旅,第十旅汤恩伯,第十一旅关麟徵,第十二旅张联华。一九三二年(民二一年),湖北皀市天门地区与匪作战,张联华阵亡,记得当时师部参谋长是富文,同时兼教育大队长,研习德式军事教育,富文是由教导第一师调来。我是学兵连小排长,经常在师长办公室附近,担任卫兵司令。 二北平北苑时期 一九三二年(民二一年)四师十一旅在安徽金家寨作战,战绩辉煌,开拔徐州後,扩编为二十五师,师长关麟徵将军,是一位猛将,此时日寇侵华,气焰很盛,常常找中国麻烦,本部是夜调往华北,驰赴长城古北口、北台、及石匣一带作战,我国装备远不如敌人,不得已,订下了何梅协定。此时卧薪尝胆,忍气吞声,在北京近郊北苑营房加强训练,杜公此时任二十五师副师长,兼七十三旅旅长,驻北苑营房,下辖一四五团团长戴安澜,一四六团团长郑明新,韩增栋是一四五团营长,锺乃彤是一四六团营长,马彻、叶敬,都是当时的连长,蒋瑞清是旅部副官,不才是一四六团第一连连长,这是绿豆大的起码官。七十五旅驻黄寺大楼,团长有张汉初、覃异之。 廿五师在北京,军誉很佳,时人称为华北长城,回忆二十五师在古北口长城作战时,有一个山头,守军一连,日寇使用一个联队兵力围攻不下,伤亡枕藉,最後中国兵只有七个人,日寇崇拜英雄,在山头上刻了一块碑,上书「支那七勇士」,不久美国米高梅电影公司,派人拍摄电影,杜公命令绪滋扮演日军中队长,学献花圈,祭奠七勇士,杜公作导演,命令我如何去挥刀,如何去学说两句日本话,如何装成日军中队长小胡子模样,在这许多连长中,他挑选我去演这一角,後来也看到自己上了银幕,私心高兴。七十三旅过了一个时期,交由梁恺将军,杜公专任副师长;师参谋长似为詹忠言,参谋处长姚国俊,在北苑大约不到三年的训练中,部队确是生龙活虎,堪称国军中精锐之师;这不是吹牛,後来在台儿庄、湘北会战,都受到实地考验。 说到师长关麟徵,副师长杜聿明,二公合作密切,如鱼得水,一个是大刀阔斧,一个是综理密微。这次长城作战,把廿五师第二师编为十七军,由徐庭瑶指挥。再追溯古北口恶战,是以血肉之躯,抗拒日寇新式武器,我们装备差,短武器对长射程武器,战车、炮兵、飞机都没有,为了增援作战,八十三师刘戡,八十七师王敬久加入十七军战斗序列,但以廿五师首先到达古北口,仓皇应战。 那时北京附近的昌平—密云—九松山—石匣—古北口,战云弥布,草木皆兵,关师长和杜副师长,以无比的勇气,站在第一线督战。关负伤後,杜公负责指挥,在万分艰苦状况下,支持了数周之久,後以伤亡太重,由八十三师接防。记得我连在北台交防八十三师时,是利用黑夜,没有照明,敌前严禁火光;对方连长什么面孔,不得而知。再说二十五师在北苑整训时,曾在北京附近办了几届寒假学生集训,由杜公全盘计画,颜受廷参与之,一时声誉甚佳;北京学生对本部另眼相看。在一九三四年(民二十三年)时,杜公曾率部队到江西峡江一带作战,编为一个杜支队,能者多劳,马不停蹄,为国宣劳。 三晋南汾阳地区作战时期 二十五师於一九三五年(民二十四年),开赴河南洛阳渑池、陕西渭南、兴平一带,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付一切的战况,不久晋南多事,阎锡山老将请求救兵,二十五师由风陵渡过河,经过运城—侯马—洪洞—开到临汾一带,在平城镇打了一仗,推进到隰县,四月之交,本师迂回作战,在隰县掘碉堡死守,食宿一切,均在堡内,有一独木桥可以出入,桥在堡内,杜公时往巡视指导,鼓励士气。五月之间,向黄河边永和急进,日夜行军,许多兵死於路上。回师临汾以後,七月间开到郑州信阳,转开岳州,准备同广东的陈济棠作战,幸好兵不血刃,和平解决,不然又是中国人打中国人,同室操戈耳。 四南京方山时期 徐庭瑶将军,此时任军训部,机械化兵监,考察欧美归来,上万言书,成立械化部队,当时诞生交辎学校,内有装甲车、战车等课目,遂借调杜公来校兼任总队长,一九三七年(民二十六年)在南京郊外方山,成立装甲兵团,胡献群辅助,同时杜子丰、马彻、叶敬、蒋瑞清、和我本人,都调往装甲兵团服务,杜公此时派我护送陕西几位老先生监察委员多人,到大後方湖南长沙,交给我这个不大不小的任务,同时还教我在湘潭附近,侦察战车训练地形。我拿著地图到处寻觅,发现七里铺这地方不错,庞大的起伏地,一百辆战车训练没有问题,後被杜公采纳,私心之高兴,如同中了头彩,那时我是司令部少校参谋,回顾装甲兵团成立不久,奉上级命令,派装甲兵一连到上海参加作战,牛刀小试,战绩不恶。装甲兵团之成立,是中国装甲部队的老祖宗,杜公整军经武,心细才长,一个崭新的机械化部队,在国人前露面了。大局逆转,日寇向上海南京疯狂轰炸,全团奉令调往湖南湘潭,湘乡浏阳宝庆一带,都是装甲兵部队的健儿。 五湖南湘潭时期 一九三七年(民二十六年)国府迁重庆,蒋经国先生,刚由苏联回国,我们也奉令开往湘潭,即扩编为二○○师,此时的二百师,欣欣向荣,一股朝气,全国军民,都知道二○○师,是机械化部队,司令部驻湘潭中学,杜公席不暇暖,逐日视察部队,天天求改进。某日,我练习摩托卡驾驶,手加油过猛,声音不对,杜公正在楼上行走,问什么人开车练习?马上派副官到楼下大操场制止,派的副官还没有下楼,而我已出了车祸。车子碰到围墙小树,两腿负伤,住院月余。杜公对部属如子弟,十分关怀,在此训练期间,他利用湘潭过渡处的一所大庙做修车厂,随时去视察,我都同行,记录一切指示,那时都是利用民房、学校、庙宇,根本没有营舍,物质生活很差,全国上下一心,生气蓬勃。记得当时军校十一期毕业生,分发本师者百余人,师长在楼下点名训话。不久,开封一带作战激烈,本师编组一个突击部队,有战车和装甲车,参加河南兰封一带作战,由副师长邱清泉指挥。 到了一九三九年(民二十八年),二百师扩充为陆军新编第十一军,徐庭瑶任军长,杜公任副军长,下辖荣一师郑洞国,新二十二师邱清泉,九十六师余韶,军参谋长前为侯腾,後为黄翔。除了三个师而外,还有两个补充团,和一些特种部队,即装车兵团马彻,汽车兵团罗又伦(後改名罗友伦),辎重兵团杜鸿范,工兵团李树正,炮兵团朱茂榛,还有几个独立营,人强马壮,士气如虹,在国军当中,可称为最新颖的部队,许多青年军官,献身本军,请求来军服务。其实徐乃挂名军长,军中一切,全由杜公负责。 六广西全州时期 一九三九年,抗日战争,节节失利,日寇占领海南岛,本军奉令向後方转进,开拔广西全州,杜公忽奉令他调,由俞济时接任,命令早已下达,但未即刻交接,此时徐月公向上峰恳切呈述意见,大敌当前,不宜易将,以及种种利害关系,幸蒙上级采纳,杜公未调。此时我因军长外调,拟乘机离开第五军,「士为知己者死」,杜公既离开第五军,我也不想干了,遂申请到陆大受训,蒙杜公慨允,即保送考陆军大学,不料我匆忙离开全州,又闻杜公已复职矣。 3我最崇敬的长官——追怀杜聿明将军 作者:张绪滋 全州时期,为第五军全盛时期,前後方官兵约四万多人,可称为国民党新军王牌,下辖三个师,荣一师郑洞国,新二十二师邱清泉,廖耀湘是副师长,二百师戴安澜(郑庭笈是二百师的团长),黄翔是军参谋长,一九四○年十月(民二十九年),第五军浩浩荡荡开进广西昆仑关,同日寇展开一场血战,除三个师外,还编成两个支队,彭壁生、熊笑三,都是支队长,这一场战役,都是攻坚「打硬仗」,血战三月余,悍敌是日军板垣师团两个联队,全军覆殁。此後军训部机械化兵监徐庭瑶,客串指挥,协助一切,对他亲手培植的第五军,关怀甚切,故不得不去尽力策划,只可胜,不可败的想法。 此役为国军攻坚获胜,威扬寰宇,後又奉命开赴缅甸作战,故戴师长安澜阵亡异域,名垂青史,最後越野人山归国,听友人聊天说,那儿原始森林,又退到印度,沿途吃野菜,芭蕉,山路崎岖,重兵器被焚毁了。那时杜军长又患重病,用担架抬走,闻饿死者数千人,病死者不计。一九四二年(民三十一年)夏季,到了印度雷多,加尔各达附近的南姆加整训,听说杜公在一九四六年割去一臂,也是那儿爬野人山的结果。关於第五军到缅甸作战及一切详情,想有专著论述。我由陆大毕业後,曾奉杜公命令前往腊戍或猛拱报到,後因部队调回云南,停止前往,改为昆明报到。 七昆明翠湖时期 一九四二年(民卅一年),五军由缅甸归国,疲惫之师,急待整理,上峰指定驻扎昆明附近及曲靖等县,为大後方之机动部队,杜公升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兼任昆明防守司令,驻翠湖地区,风景优美,防卫副司令梁恺,参谋长前为王泽民,後系赵家骥,下辖几个军,还有独立师、独立旅,及昆明龙云主席的部队,宪兵及特种兵等,又同时成立新编师,改四十八师,师长郑庭笈,乃一个崭新的机械化部队。不久五军移交邱清泉,前後方有许多单位,後方有工厂及戴坚主持的干部训练大队,桂林还有办事处,处长为王亚光。五军邱军长驻杨林,我任军参谋处长,兼战术研究班副主任,主任由黄翔兼。 在昆明时,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将军,对杜公十分爱护,每有所请,说一不二,十请九准,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杜公才华高人一等,故无往不利,遂与美方陈纳德商量,成立伞兵突击总队,意图於敌後降落,美军派官兵协助,供应伞具,不到一年,即使用伞兵两队,分别降落於衡阳及广东罗定,三个队使用广西丹竹机场,先行地面突击作战。杜公经常巡视伞兵训练,干部由杜公评选,先调总部参谋处长李汉萍任突击总队司令,绪滋由荣二师参谋长调回昆明,任副司令。 不久,杜公奉上级命令,执行特种任务,不发一弹,不打一枪,和平解决。龙云主席调重庆任参议院长,并派何应钦宋子文陪驾,云南警备总司令交关麟徵,杜公调东北司令长官,李汉萍调军团参谋长,伞兵司令由马师恭接替,绪滋仍任副司令。抗战胜利复员,伞兵派两队到渖阳,两队到南京,协助受降。一九四六年(民卅五年),伞兵调南京,担任京沪铁路护路,归汤恩伯指挥,不久,伞兵编为陆军第三快速纵队,马司令调八十八军军长,绪滋在火线接任司令,在豫、鲁、皖边区作战,为时三年左右,杜公在渖阳指挥大军作战的百忙中,经常有电报指示,他对伞兵干部十分爱护,迄今仍念念不忘其恩德也。 八东北渖阳时期 在此时也,杜公在北而我在南,未能随侍左右,我带著伞兵第三快速纵队,日夜作战,马不停蹄,车不熄火,对於渖阳情形「知之不详」,恕未能记述,那时我在商邱单县一带,经常接杜公电报指示,说明要如何去练兵?如何去打仗?足见长官心目中,无时无刻不关怀旧部,传闻渖阳地区作战时,杜公也大伤脑筋。人事上不协调,环境复杂,有的长官,不信任部属,反而挑拨,制造是非。加以指挥不统一,以致顾此失彼,节节失利。他又身染重病,疲惫不堪,不能言辞,而东北自四平街大战後,责任更重且繁,部队庞大,指挥不易。杜公以有病之躯,负此重责大任,实在是很不容易。我的同事邓锡洸与张干樵两同志,知之较详,留给他们二位补述吧! 九徐蚌会战时期 徐蚌会战,是定江山之战,中原地区,烽火四起,自碾庄黄百韬失利後,战况急转直下。中枢震惊,刘老总经扶老将,叫苦连天,不得已,把杜公南调,力疾指挥。杜公在党国服务,对奉行命令不打折扣,在南京机场迎接他时,是携杖而行,且有人扶其臂,托其手腕,这种情形之下,到徐州新任副总司令;刘老师是总司令,他到第二线蚌埠一带督战。前方一切,悉由杜副总司令指挥。准海战役,辛苦万分,部队多,距离长,又冰天雪地,几十万大军,一窝蜂的被困,不久黄维兵团在双堆集消灭,仅有徐州部队,作最後之困斗。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此时士气沮丧,难挽颓势,又是冰天雪地,粮弹两缺,仅靠空投,无济於事。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都不合格,以致一败涂地,两个大会战,损失惨重,只剩得徐州一隅,此为杜公一生中最大惨痛,较之越野人山有过之无不及(请参阅夏宁著淮海大战新华出版社比较客观)。 话说徐州外围之战,阴错阳差之处很多,徐州军民之撤退,秩序大乱,影响军心不小,虽有老虎王牌的邱清泉军团,亦无能为力(五军及七十军专打硬仗);邱部在中原地区,有三年作战经验,横冲直闯,那里危急,五军就前往解围,真如战场上的救火队。中共那时曾倡言:「逢五不战」,亦乃心战,弄成五军的骄态,最後陈官庄之战,杜公可以说是受尽了千辛万苦。他的随从杜宝惠—张印国—尹东生,亲眼所见,徐州撤退中之狼狈情形,非身历其境者,不能了解其中苦况,杜公这时身体健康不佳,腰腿患结核风湿,按常理,应入医院诊疗才是,焉能指挥大军作战?抚今思昔,邱清泉成仁,高吉人病逝台湾,舒适存—熊笑三可能仍在台湾地区,邓军林病逝南京。此三个地区之血战,—碾庄—双堆集—陈官庄—损失不下百万人马,痛哉!希望中国永久再不打内战,一致对外,使中国走向富强康乐大道,帝国主义和那些霸权国家,再不能欺侮我们。 十北京政委时期 闻杜公在北京十年闭户读书,廿年参与国家策划大计,如四化之研究等,中共领导人,对杜公非常器重,另眼相看,古人云:「求忠臣於孝子之门」。杜公可称忠臣,又称孝子,「行年八十八,不知眼和瞎」,真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所幸在西归之日,备极哀荣,中共首要领导人,齐集灵前鞠躬,真想不到高寿不到八旬,而怱焉撒手西归,满以为不久将来,共话北京,品茶忆旧,何其西去之速也!杜公去矣,此生难见,生离死别,能不令人落泪!我想杜公一生,可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可称完人。 杜公去矣!绪滋仅回忆其生平特殊之事迹,分述於左: ⒈知人善任,不分地区,提拔青年: 在湖南湘潭时,我介绍一位北大毕业学生熊浚君在政治部服务,面谈之後,即派工作。在其军事幕僚中,多为军校七期及陆军大学同学,如侯滕—彭壁生—黄翔—戴坚—李汉萍—叶敬—马彻—郑平—蒋瑞清—罗又伦—梁化中—等,都为一时健者,可称当时军中佼佼者,後起之秀。在全州时,某日,我与戴师长安澜作乒乓战(在北苑时常打),休息时,他戏问我说:「绪滋,军长怎么喜用七期同学……?」我答:「军长用人,素无地域观念,只要是年轻而有才器而能刻苦者,乐於任用,过去中国部队中恶习,部队中门户之见太深,同乡观念太重,杜公提拔青年人,培育年轻人,非一般将领可比。记得清华大学一批学生,在五军工厂服务,曾设法使他们到外国深造。他对於有专门技术的人材,倒履相迎,爱才若渴,其胸襟之宽宏,真是宰相肚里好撑船呢!」 ⒉统驭有方,综理密微: 杜公部属之中,其中亦有骄兵悍将者,有的是某某背景,有的是某国留学生,有的是什么特殊关系,杜公都能指挥自如,以德服人,对事之精细,诚如曾涤生先生说:「综理密微」,当其在北京北苑任廿五师副师长及兼任旅长时,每次校阅、视察、检查内务,精细无比,故一时军中送杜公一个雅号「毛毛雨」。因其周到细密,观察入微,集合官兵讲评时,不说空话,头头是道,使部下口服心服,杜公平时手不离簿,事无大小,一律记录,在湘潭二百师时,我任第二科科长(戴戎光第一科科长),每次出巡,即命跟随左右,他说我记,归来即整理视察所见,经杜公批阅後,马上变成命令,指示各部队遵行改正。我老张英文是鸦鸦乌,但国文勉可应付,那怕杜公讲得再快。我是不遗漏半句的。⒊见危受命,服从长官: 这种例子很多,一时也难详述,只提两件事实,即可证明其精神所在,第一:昆明龙云事件,杜公不眠不休,精密策划,保密工作,天衣无缝,未发一弹,未伤一人,而龙云主席,即由何应钦宋子文二公,陪往重庆就任新职,後来龙的部属卢汉等在阵前变乱,亦此次之反映也。第二:东北易将,本可因病住院疗养,并非假病,不必再上前线。而杜公携杖而行,上下飞机,北去南来,席不暇暖,勇敢的到徐州就任新职,名为副总司令,其实代理刘峙总司令指挥,此种见危授命的精神,打灯笼亦难求也。 ⒋公而忘私,国而忘家: 一九四八年(民卅七年),杜公因病经过上海,暂住愚园路休息,我同内子趋前叩安,令我们住楼下,并亲题玉照赠送我们,并嘱陪打桥牌,然而我是土包子,对这洋玩艺一窍不通,只好呆坐旁边参观。在此时也,杜公是身闲心不闲,上峰派员频催到徐州就职,到第一线指挥。当杜太夫人华诞之期,贺客盈门,我同内子也同往拜寿,而杜公因身负重任,无法抽身返沪,真是公而忘私,国而忘家。记得杜公奉亲最孝,在昆明时,他与一期同学梁华盛很亲切,他们对太夫人十分孝顺,杜公不离太夫人身边,我是亲眼所见。一九四九年(民卅八年),大局逆转,夫人曹秀清女士,扶老携幼,避居台湾,先住花莲,後移居台北市古亭市场内,我们也时往省视,叩候起居,生活艰苦,为时九年;杜夫人为生活所迫,亦屈任小职员,补助家用,不久奉太夫人上山,教育子女读书。夫人对杜公旧属,十分亲切,视如家人,莫不异口同声称赞。一九五八年,夫人到了美国,随长女公子致礼及婿杨振宁,住了六年,传闻杜公身体违和,而眼又失明,夫人万里寻夫,不辞千辛万苦,到了北京。一九五九年,杜公恢复自由,中共委派杜公为人民代表及政协常委,又开始为国家效劳,策划经国大计。 ⒌宽柔相济,慈祥可亲: 先说几件小事,不尚空谈,当我在重庆山洞陆军大学受训时,生活很苦,杜公不时嘱杜处长子丰照顾我们小家庭生活。我进校时是中校,毕业前半月,升为上校。一九四四年,总司令嘱我们一群幕僚,到武定、元谋校阅四十五师,深夜返回昆明,车辆中途抛锚,又是黑夜,但正在昆明附近之北温泉,杜公令我们一群幕僚在北温泉就宿,而自己用大电筒到车中上下检查,俨同机工,实在令人钦佩。绪滋陆大毕业後,原在杨林五军任参谋处长,後因人事关系,杜公调我到五集团军总部任参谋处长;我的官阶是上校,但处内少将多人,如何指挥,杜公命我先佩少将,以便执行职务,他说本人向上级申报,必定可准。又杜公在办公室理发时,有时召我问长问短。其实我知有限,但其亲切,视如子弟,亲切无比。有一次我因年轻气浮,与同事争论,杜公不对我申斥,反叮咛安慰说:「你的脾气要改。」真是「君宠益骄贵,君怜无是非」,大有受宠若惊之感。 一九四四年,总部在昆明翠湖,杜公被邀请到西南联大演讲敌我态势,星期日下午电话指示,嘱准备资料及挂图,此时幕僚纷飞,我则孤掌难鸣,不得已,先准备数辆吉普车,到处寻找科长、参谋,搬出资料,大家卷起袖子,干了通宵,总算是完成了任务,次晨杜公精神抖擞的来到总司令部,按铃召见张处长,劈头一句,「准备好否?」答云:「一切都准备好了,也有图表说明。」杜公露出笑容,在办公桌边旁,拿出两个苹果奖赠,险险被他身边的大狼狗咬一口,他频频安慰我说:「很好,很好。」虽属琐事,不足一道,然而可见其慈祥可亲,有赏有罚,部属也乐於效死。古人谓「士为知己者死」,诚至理名言。 在翠湖期间,指挥的部队很多,而杜公又是励精图治,精益求精的个性,今天校阅这一军,明天又看那一师,当其校阅给奖时,奖品种类很多,在其提名之後,很快要交给总司令之手,我们这一群幕僚,先行预演,也加了半夜的班,幕僚工作繁重,王泽民公是参谋长,因为他是以前陆军大学教育长,都称他王老师,年纪老了,杜公也不便多找他,只好找我们这一群年龄不超过三十三岁的幕僚,又次子明文,在翠湖小吉坡家中生产,因忙疏忽未送内子到医院,只好在家中生产,杜公闻之,派员送米及钱,电话慰问,并配给一辆半新半旧的黑轿车,其鼓励部下,受宠若惊,天下有些长官,只求工作,不问部下死活,诚如俗云:「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一九四八年(卅七年)七月,我在黄泛区作战,是一场激烈战斗,某某指挥官,在会议席上,攻击绪滋如何如何(会後友人告知),杜公即席答辩:「张某人跟我多年,很负责任,个性全知,我想不致如此。」一场议论,风吹云散,否则不知如何收场?战地糊糊涂涂,恐今日已不在美国德州了! 结论:综观杜公一生,将军对得起国家,年轻时,参加黄埔军校一期,荷枪实弹,浴血东征、北伐诸战役,打倒军阀,中年时对日抗战,先是古北口长城各役,次为装甲兵部队在广西昆仑关与日寇苦战,缅甸战役,协助盟军打垮日本部队,冒千辛万苦,经野人山归国。他一生流血流汗,移孝作忠。 将军治军作战,是一把好手,且为国家建立新军(装甲兵、伞兵),培育许多青年干部,对同学、同事、同乡、亲友、部属,十分友善。热心爱护,从无骄傲之气,他後来官拜东北九省长官,对前师长关雨东公,仍然是肃然致敬,可称为四维八德的实行家,当之无愧。 四个地区的苦战,实非一般人所能考验者,第一:昆仑关之攻克,完全是攻坚作战。第二:血战缅北,越野人山归国,用担架抬行,身染重病,死里逃生。第三:东北作战,人事环境复杂,时而北,时而南,疲於奔命。第四:最痛心者淮海大战,困守陈官庄,携杖指挥,跛足而行,在冰天雪地之中,挨饿受冻。 将军後半生,息影故都北京,从事四化建设之计划等之研究,都绞了不少心血,尽了老年人对国家贡献,虽然临终时,台湾骨肉儿女未能见最後一面,不无遗憾,但在身边送终者,还有患难相随数十年的夫人曹秀清女士,和长女公子杜致礼及爱婿杨振宁博士,然而上苍有知,生不能见,梦里可以重逢,台湾故旧、同学、同事都在为杜公祈祷。长官杜公:您对国家无愧,望您在九泉安息长眠,若干年後,我也可以在另一世界叩见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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